我的另一個921

郭美麗整理



那一天,菩薩跟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


  有一個未婚的男同事,跟我們家很熟。他看到先生與我的互動,常常很羡慕的說「希望將來也有一個和我們一樣美滿恩愛的婚姻。」921週年的次日,我去皈依。中午,和那位男同事一同用餐,我們愉快的聊著。面對著他,我總是很得意,很自豪自己的婚姻。突然,手機響了。「喂,妳是 X X太太嗎?妳的先生欺騙我的感情,我要殺了他!」就這樣,我匆匆的趕去赴第三者的約。現在回想起來,震驚不足形容當下的自己,那是我另一個921。記得921那天,我與先生拖著孩子,很直覺地從樓上摸黑衝到馬路上。我們算是反應很快的,很早就跑出來。那時大地一片漆黑,馬路上還看不到多少人。我們一家四口坐在路旁,天搖地動。縱然,我們緊緊地貼在地面,仍然還有要被甩出去的感覺。不曾經歷過的劇烈的搖動,不曾聽過的巨響,在黑暗中放肆不已;那種恐懼、茫然、驚慌,手足無措,不知如何形容才是。誰可以想像,我的921是怎樣的景況?簡直是天大的諷剌!天大的笑話!我如此自信,如此自豪,對於他,對於婚姻,對於自己。竟然在皈依的日子,在幸福洋溢的氣氛中,被第三者告知:「妳的先生外遇了!」





漫長七小時─聽她控訴枕邊人


  現在想起來,自己真的很白癡,竟然靜靜的聽她說他們三個人的事,先生、她,還有一個第四者。她就是因為忍不下我先生移情別戀這口氣,才向我告狀。希望我的出面,能夠阻止他與第四者之間的戀情。事後回想,七小時中,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,一刀又一刀的劃在心坎上;也像子彈,連續不斷的掃射得血肉模糊。當時,我竟麻痺得渾然不知自己的痛,只是以一種職業的本能,想把事情弄清楚。我像警察、像檢查官一樣,收集、分析第三者說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資料,企圖回去後跟先生對質,讓他無法狡辯。因為我的先生能說善道,沒有確切的證據,他三言兩語就可以把我唬過去的。你能想像,一個把我捧在手掌心,對我輕聲細語、甜言蜜語的男人,被另一個女人數落得如此齷齪不堪!如此卑鄙下流!向來引以為傲的枕邊人,霎時變成睡在身旁的一匹狼,而我竟渾然不知。猶記得那時候的我,全身僵直冰冷。




買一盒鹹酥雞,帶著晚餐,像往常一樣平靜的回家


  從頭到尾,沒有一滴眼淚,沒有任何情緒反應。帶一盒鹹酥雞和晚餐,像往常一樣的平靜的回家。攤開餐點,我告訴他,和那個女人長談了一個下午。他有些驚慌,但沒有任何辯白,「臨危不亂」的坦承一切,並下跪道歉。我想,他一時花心,玩出問題了。就這樣,竟把他的外遇扛在自己肩上,企圖幫他解決此事。




冷靜堅強的偵探


  此後,只要第三者來電話,告訴我他又與第四者在某某時間、某某地方約會,我就立即出動,開著車像偵探一樣追蹤、尾隨。然後,吵架、羞辱她和他。我隨著第三者的電話,東奔西跑。最難堪的是,有一條街名,讀音竟和第四者的花名相同,一出門,轉來轉去,總碰到那條街,讓我有被鬼魅逼迫追逐的感覺。




抓住死亡大海的一根浮木─大老婆俱樂部


  整整一個月,腦子一片空白。吃不下東西,就算勉強進食,也如吃草。還不斷地腹瀉,體重直線下降,難以入眠。不擔心離婚,只有害怕 ─ 害怕就這樣漸漸地枯死。沒有告訴娘家的父母,也沒讓婆家知道,因為這椿婚姻是自己堅持、革命來的。礙於面子,礙於不服輸,外遇,這一劑不知何時可以停止的苦藥,我獨自吞嚥。宛如在死亡的激流中浮沉,我只想找根浮木,免於滅頂。當是萻薩垂憐,在報刊獲得「大老婆俱樂部」的訊息。我遠從中部來到台北觀音線,開始每週一次的課程。每次上課返家,我才能吃、才能好好睡一覺。是這種奇蹟似的鼓舞,是不讓自己沉淪的毅力,舉步雖然蹣跚,我還是一步一步走下去。團體課程中,從老師的引導與學員的分享,我開始能多面向地去思索問題,漸漸擺脫往昔單向的思考模式。由於團體的支持力量,我慢慢冷靜下來,跟著第三者來電起舞的次數減少了,甚至建立起「縱然婚姻失敗,也不能抹滅自己存在價值」的認知。




去它的,查某人菜籽命


  為什麼那麼多人告訴女人,先生外遇了,只要還有拿錢回家就好了?為什麼先生變心了,就要緊緊抓住孩子?一次心理劇,令我十分衝擊。我看到一位相同遭遇的姊妹,把感情從外遇的先生,撤回到孩子身上。那種苦,那種扭曲,不是一年半載,而是十幾、二十年啊!我告訴自己,絕對不要重蹈覆轍。我不堪忍受無止盡的苦,絕對不要啊!課程使我從先生、孩子和自己糾結不清的情感中,慢慢釐清自己的定位。開始認識什麼是「自己」,什麼叫做「擁有自己」。也逐漸體認到「感情不可以寄託在別人身上」。記得第三者告訴我說,先生承諾要照顧她一輩子,她不甘心為何又愛上一個第四者?啊!感覺可以跟我交心的他,同樣的話,也可以對別人說!感情,那有不變的感情?承諾,那有不變的承諾?誰能夠給我亙久的承諾呢?只有自己吧,不是嗎?




姊妹們相互支持


  為什麼人的情執是如此的難拔?為什麼明明知道,做了會使自己更苦的事,還是忍不住做了?我和姊妹們相約,如果有人再去追蹤先生、再去盤查第三者,而讓自己陷入苦惱的話,就自動招供,拿出一百元,當做基金。常常,我接到姊妹們的電話說:「某某,我又做了蠢事,我又要奉獻一百元了。」我也如此奉獻了不知道多少個一百元。


不容孩子叫別人媽,我離家又回家


  事件發生後,我曾想以離婚來擺脫苦惱。他不答應,卻一口承諾我嚴苛的要求:寫切結書保證不跟她往來,並且結紮。上了幾堂大老婆的課後,我想,暫時遠離我無法自處的環境是必要的,於是,背著先生,偷偷地把大兒子和我的戶口遷到台北,等一切就緒,才告訴他。就在那時,第三者來電話,她說:「妳走,他可能會跟第四者同居。」聽了那番話,彷彿又被剌一刀。那番話,分明要我人到了台北,心卻還得想著:「這麼做,好像在容許先生和第四者有更多的空間!」那時候,唯一的希望還是一直睡下去,睡下去;或者被車撞倒,變成白癡;或者死了,也無妨。我真的好恨:恨為什麼會思考?恨為何不是白癡?於是,我服下安眠葯,簡單的幾個字寫著:「如果我死了,孩子就交給你照顧了。」他守了兩天兩夜,直至我醒來。然後,我還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,鼓足勇氣到了台北。北上三個月,有一天回中部,發現兩歲的小兒子,竟然可以跟外勞睡得好好的,還指著我的結婚照片說「那是二媽」。天啊!我如何容許懷胎十月的孩子叫別人媽?孩子重要呢?還是外面的女人重要?加上,他受不了他家人的責難,央求我回去。於是,我回去了。




回家一年半,雖有宗教依靠,還是載浮載沉於苦海


  那段日子,我強迫自己讀經,禮佛,可是每拜下去,都是他和她的影子,每一個念頭也都和他們有關。我向菩薩祈求:「我什麼都不要,只要他們的影子從我腦海消失,只要心寧靜就夠了。」我不祈求先生的關懷,也不祈求什麼甜言蜜語了,情感原來是沉重的負擔啊!原來陷入男女情欲之中,是如此難以脫身。我不想再因他笑而笑,因他哭而哭,將整個心思都擺在這個男人身上。我問自己:為何要無止盡地沉溺在他口中的愛?為何麻醉在甜蜜的感覺堜O?兩本「靜思語」,我隨身攜帶,隨時翻閱。「普天之下沒有我不愛的人,普天之下沒有我不信任的人,普天之下沒有我不能原諒的人」?我就是沒有辦法信任,也沒辦法原諒啊。但是,我更清楚,只有內心做到真正的原諒,只有心從情欲出離,我才得解脫。否則就算離婚,苦依然緊追不捨。咬著牙,努力的執行經典的教導。很苦、很勉強,因為那不是企圖以解決外在的問題,使自己好過;而是在轉變自己的心念,在跟自己奮戰的心路。我勉勵自己,只要肯嘗試去做,試一百次總有一次成功吧!




攤牌,他沉痛的說…


  那一年多,他依然和第四者來往。我明白,他們不是玩玩而已,是有情愫存在的。當然,那段日子堙A難免還會把焦點放在他的行為舉止上,只要有一點怪異,我還是忍不住盤問。可想而知,衝突和爭吵也是不斷的。後來,第四者竟搬到離家不遠的地方。那種漸漸被靠近,家被威脅、被侵犯的不安,強烈得遠甚於被背叛的感覺。我想:該是攤牌的時候了。再度,我冷靜的告訴他,要把孩子們帶走,並且離婚。他哭了。痛苦而沉重的他說:「我很憐憫那個女人,為了孩子,必須在歡場討生話,像小丑一樣。而我其實也跟她們差不多,為了討大老板的歡心,有時也像皮條客一樣的幫著介紹女人!」那番話讓我十分震撼,那不是我認識的先生。從來,他只告訴我得意的事。那一刻,我似乎看到他內心深處,解讀到他的委屈、無奈。那番話促使我慎重沉思,是否要重新去了解這個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男人?我說:「不離婚,可以,那就舉家遷往台北。」他答應了。就在我們做搬家的安排時,他的工作有個看來不錯的轉機,但就業地點還是在中部。不過,我已經厭倦扮演偵探、法官,更厭倦吵鬧不休的生活。毅然決然地,我帶著孩子搬到台北,打算開始新生活。至於他,至於我們的婚姻,就交給上天,讓老天爺裁決一切吧!




一切就緒,焦慮憂鬱悄然纏身


  搬到台北兩個月,一切就緒,終於不再有無止盡的吵鬧,生活也回歸於平靜。擺脫不想見的他,每天醒來,卻因少了他,而籠罩著深沉的失落。腦子全是負面的想法,覺得自己像個廢物,是個沒有用的、打了敗仗的人了。吵吵鬧鬧的日子,還有個爭吵的對象;生氣、憤怒雖然痛苦,也是有形的渲瀉。可是,在虛無飄渺中飄蕩的淒冷,無所是從的茫然,無形無相的「空」,摸不著目標的惶恐,竟然比先前的日子更可怕。但是啊,我不敢後悔,也不能後悔做這個決定。而每日起床後唯一的希望只有,快點天黑,快點睡去。於是,我又開始拉肚子。我的身體告訴我病了,真的病了。




服葯,跟心理師協談,談出另一片天空


  為什麼不是在外遇一開始就生病,而是兩年後?為何不是身處夢魘時倒下,反而是擺脫之後呢?為何在得到自己所求的寧靜後,心無端的慌亂?我不明白,真的不明白。走進精神科,開始服葯和心理諮商。漫長半年的心理協談,我才真正面對自己麻木已久的感覺,也可說是整個大腦程式的整理與改寫。我逐漸發現過去十五年,是如此地在否定這個男人。由於自己在工作上被公司、被同事肯定,而打心底暗暗地輕視這個男人,使得他像長不大的孩子一樣依附著我。過去的溝通, 無非是數落他的罪狀,無非是指責他沒完沒了的交際應酬,無非是教他應該這樣,不應該那樣。於是,我學著用「心」聆聽他,了解他真正的心聲。過去問什麼都說隨便的先生,開始表達他的想法、開始有他的主見。而我也開始了解他從事的行業文化,體諒他涉足於聲色場所的不得已,以及在夾縫中討生活的不易。我也看清自己過去的掌控、頤指氣使,還有逞強的堅強。過去對他,我不曾有過真心的感謝,所有的「謝」只是在嘴皮上懸掛罷了。看到自己不好的同時,卻看到他的好,於是,我能夠用「心」待他,不是用「腦」待他。對孩子們,我也不那麼「用力」,而是以「平常心」對待。我不再要求自己完美。過去爭吵時,他常說:「對,你真的沒有缺點,我真的找不到你任何的毛病。我的朋友都是酒肉朋友啦。是我太爛了……。」這樣的話他不再掛在嘴邊。現在,每個週末,他風塵僕僕的北上與我們團圓。雖然,偶爾腦子也會興起「他們還在一起?」的質疑,但是,很快的,我能夠轉念。我問自己:如果不是呢,苦惱豈非自找?如果是,又如何?我能做什麼呢?他們之間的孽緣要他們自己去解決呀!於是,「普天之下沒有我不信任的人」的話語又浮上心頭。這些日子,我不再工作,做個全職的家庭主婦,上成長課,參加觀音線的志工訓練,打算走入助人的行列。以前,我撐著家。現在,他儼然是這個家的支柱。感恩他的辛苦,感恩他沒有讓我們餓著,在這不景氣的時候,他的能力是被肯定的。以前,怎麼看不到呢?




喚醒沉睡的感覺,拾起失落的愛


  過去,我一直追求「完美」,也相信自己是完美的。現在看到的卻是內心深處「我不完美」的認定,否則,何必要極力去維護「完美」的假相?為什麼人的行為竟和內心深處大相逕庭?原來,「追求完美」本身就是大大的敗筆!


  一路走來,千辛萬苦;一路走來,只有感恩。回顧過往的逞強,只想對自己說:「妳真的太孤獨、太寂寞、太堅強了。妳堅強得令人心疼。」記得很小的時候,我會哭,會笑、會鬧、會跳。到底是什麼時候又為了什麼,我的感覺遺失了,只留下運作不停的大腦?到底何時又為了什麼竟忘懷了對自己的疼惜 ? 有時我會想:為什麼選擇皈依的那天,讓我知道外遇事件?應該是佛菩薩知道我將遭遇困難;如果不及時讓我知道的話,我將沒有時間去應付難題,沒有能力突破險境。也許菩薩說:「妳要當佛教徒,那就考考妳,看是否有足夠的智慧和足夠的悲心當個佛教徒。」當年,我沒有能力看到上天的美意;現在,我要跟菩薩說「謝謝」。沒有如此的安排,我那有機會認識自己、認識他呢?沒有這一連串的事件,我如何扭轉過去那「渾渾噩噩」的生命?人生的旅途,跌跌撞撞。向內心探索的路尤其坎坷,尤其苦楚難捱;不過是很值得的。失落的愛,我將一一拾起,沉睡的感覺,我將一一喚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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