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封閉的兩人世界

郭美麗整理



回首向來蕭索處


  入冬以來最強勁的冷氣團,給北台灣帶來陰霾寒濕;歷經多日肆虐,終於也乏力。陽光露出臉兒,高爽蔚藍的天,微笑似的俯瞰著大地,窗外,一片金光亮麗。和這個熱誠坦率的女人見面,距離上次初見,已經過了半個月。上回是遙望,這次可是隔桌,對面而坐。我滿懷好奇的端詳著她。玲瓏的身材,得體的打扮,挺拔的鼻樑,深邃的雙眸,眉宇間透露十足女性的美。霎時,浮現心底的是不解的問號:這樣的女人,也被背叛,為什麼? 簡單介紹過自已,我單刀直入的:「記得上次座談會,妳說自己已經走過外遇的陰影,可以說說妳現在如何看待這椿任何人都不希望發生,但是卻發生的在妳身上的事件?」「確實,它是我心頭的痛,那樣的傷痕這一生可能無法彌平。可是沒有外遇發生,這輩子大概就是那樣的過,不會有成長,沒有機會探索自已內心世界。說真的,現在想來,還得感謝先生外遇。沒有外遇,我走不出封閉的兩人世界。」「不容易耶,一般人很容易以是非、對錯、吉凶、禍福、等兩極的觀點來看待事情;而妳,卻能從外遇這件事找出它的意義?」她嫣然一笑,幽幽道來:「現在才看懂這個男人。公公很權威,他是獨子,繼承家族事業,在家埵釩黹牧漲a位,尤其公公死後,他是一家之主,連婆婆都忍讓他。結婚以來,我一直很怕他。一有情緒,他習慣大吼大叫,婆婆說:『知影性就好,麥睬伊』,媽媽也叫我要當個好媳婦。上一代對女性傳統的要求我都全部接收過來,所以……」兩手一攤,無奈的表情,似乎說一切就這麼理所當然。




解讀這個男人─感受不到他的愛


  「生活二十年,現在才看懂他,他跟別人相處有困難。我猜和他的成長背景有關,他們家人並不親密。不,或許可稱得上冷漠。他不知道如何跟我和我孩子們親近,他對待家人的方式是給予豐厚的物質,然後是要求、指責。我們很難感受到他的愛。孩子什麼事都找媽媽,幾乎跟他沒話說。外遇之後,甚至排拒他。在家,他應該相當寂寞,其實我也真的不懂得如何跟他相處。現在終於知道,他大吼大叫,多少是氣自己吧! 「公公過世,生意上的交涉、簽約,舉凡對外的一切,他推給我處理。稍為不如他意,就大聲怒罵,說我這裡不對,那裡不好。以前,我一直過得很焦慮,很緊張,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。面對他的指責,只有拚命解釋,我越說他越氣,越大聲。現在,總算看懂這個男人,這個虛張聲勢的男人。現在,他大聲,我會看著他,平靜的說:『是不是太累了,要不要出去外面住幾天?』於是他沉默了,不再發脾氣。」




改變互動模式─不跟你玩了


  「啊!妳改變了互動模式?」我說。她嫣然一笑,「對呀!家庭爭吵有一定模式,當我的應對改變,他反而不知道怎麼出招。」說著,她流露得意。「對,應該說我看穿他的把戲,不再怕他了。」哈哈,哈哈哈,空中傳來兩個女人勝利的笑。愉悅聲中,她繼續道:「以前,他出招,我就接招。現在,嘿!我會閃。不會再落入爭吵不休的陷阱。以前我低低在下,現在反而是他……」她做一個手勢,隨著聲音也變低了,喜悅沒有因為家庭地位的提高浮現臉上,反而是惋惜落寞。「似乎有蠻深的遺憾?」她沒有搭腔,眼神飄向遠方,若有所思地點頭。「和諧的夫妻關係應該是平等的,他這樣真的不是妳期望的?」我回應她浮現於外的心境。「嗯…」眉眼間再度抹上無可奈何的失落。




重新界定彼此的關係─當愛情不再,水乳不再交融…


  「兩年前,到歐洲旅遊,好多團員都說我命好,可以把先生、孩子放下,獨自出來。那次獨處,很快樂,也使我有機會比較冷靜而客觀的換個角度看先生。他是好人,很顧家,也幫著照料孩子。信任地把經濟大權交給我,給我極大的自由,從不過問我花錢。當然,我也不隨便揮霍。」啜了一口水,她接著說:「上了幾年成長課程,我學習返觀,開始照顧自已的需求,總算滋長出能量。看到他真的孤單,很不快樂,曾經我還告訴他說:『如果那個女人能讓你快樂的話,就到她那裹去吧。』」「喔?」我睜大雙眼瞪著她:「妳真的不在乎他去找她?」「不,不盡然。只是現在,比較把他當做一個家人,而不是先生。」




她─嫁給一個大兒子,他─娶一個媽


  「一直以為嫁了一個先生,外遇後,我看心理醫生,參加成長團體,這才發現,他不是我先生,他是我的另一個大兒子,我是他的媽媽。結婚以來,我扮演一個全能的太太、媽媽、媳婦,完全沒有自己。嚴格說來,生下老大,我就已經有憂鬱症,只是不知道而已。」說著,她臉上的笑容不見了,彷彿墜入一個苦澀沉痛的深淵。 「如何發現他有外遇?」提出這問題,覺得自己有些殘忍,擔心是否讓她再一次遭受掀開傷痕的痛楚。「一開始,覺得他怪怪的,我問,他就說我疑神疑鬼的。再問,他就大聲吼。接著又是一連串爭吵、冷戰。」「他否認,後來呢?」「我去向朋友求證,朋友才告訴我已經半年了,而且,他還帶著那個女人出國。」




那個女人


  「見過她?」「嗯,看到她,彷彿看到二十歲的自己,單純的,溫柔的,文靜的。她承諾不會主動找我先生……她真的好像當年的我……好像,好像…」她的眼神似乎充滿著理解。「先生和我沒有共同興趣,孩子是我們唯一的話題。孩子長大,我們不知不覺地失去對談的焦點……」寥寥數語,平靜的說起第三者,沒有指責,沒有憤怒,只是無奈。我倆之間變得有些默然。她的靜默似乎在說:見到像自己的那個女人,沒有刻意要去了解她,了解已在其中;看到婚變的緣,不必說服自己要包容,包容已然萌生。如果有氣,如果有恨,如果……啊!一切都只是因緣際會。外遇果真是人、事、物的外遇,不只是單純的背叛?




女兒是上帝派來的天使


  「那幾年,妳一定很痛苦?」「我整天躺在床上,只是一直問:『為什麼?為什麼背叛我?我做錯了什麼?』此外,什麼也不能做,不能吃,不能睡,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很醜,痛苦得只想尋死。兒子憤怒的說要幫媽媽出氣,被我制止了。那時,讀幼稚園小女兒,好像看懂我的心事,常常陪在床邊說:『媽媽,妳好漂亮,妳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媽媽。』說著,她的小手撫摸著我的臉。孩子使我不忍心丟下他們。我在想,我的女兒是上帝派給我的天使,沒有她,我可能早就死了。」


  「爭吵不斷的那幾年正是孩子們成長期,縱然現在,想到他們因為大人爭吵受到傷害,我就心痛…」她由哽咽而忍不住掩面痛哭。彼時,我看到的是一個經歷先生外遇的女人,一個面臨家變的妻子,一個飽受身心煎熬、心疼著孩子的母親,椎心泣血的吶喊。時光剎那凝滯在當年的慘澹與惆悵,室內一片沉寂。




走出兩人的封閉世界


  一陣啜泣,她很快拭乾眼淚對著我,眼依然紅著。我問她:「聽起來,女兒是妳走出困境的動力,要不要說說看,怎麼走出來的?」「得憂鬱症時,一面服藥,一面參加成長課。開始,我懵懵懂懂的聽別人說故事,回到家看先生更不順眼,覺得人家說夫妻應該這樣,你怎麼那樣。所以那時候,下了課,最想去改變先生。當然衝突更多,就這樣吵吵鬧鬧的過了四、五年。」 「後來總算有了改變,大約兩年前吧?上了『女性的憤怒與自覺』,我學會向內心看自己,學會表達自己的憤怒,但那不是情緒化的渲洩,而是理性的表達自己的需求。我開始深思,如果這場中年外遇,像綿綿春雨,不知何時停歇,我是否要一直受它影嚮?一直很不快樂的過日子?漸漸我學會照顧自己,找回自己,擁有自己。以前覺得自己是籠中鳥,籠門關著,怎麼都飛不出去,好恨自己陷在困境那種感覺。現在才發現,籠門本來就開著。」哈哈哈,開朗的笑顏又綻放在她姣好的臉龐上。




成長─一輩子的功課,婚姻─一生的經營


  「妳覺得已經全然走出外遇的陰影?」相處一上午,我讀到了悲喜交織的心靈故事,有意地挑起這值得思索的問題。她略為沉思,篤定而平靜的說著:「不,上星期跟他互動,又冒出一些情緒。但是我不會像以前一樣的逃避,這幾天很難捱,仍在自我沉澱中。我還不清楚那是什麼?」停頓一會兒,她接口:「我不敢說自己已經走出婚變的陰影。經歷爭吵、很長的冷漠,到現在的和平對話、相處,我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」撩了一下長髮,她莞爾地:「我改變後,他也有一些轉變。現在,我可以心甘情願為他做些事,不是為了責任,為了討好,為了角色。只是,不知道將來我們會走到那裡?」她幽幽地呼口氣。我回應道:「是啊!沒有人能預知下一刻是什麼,似乎只能把握此刻,掌握自己。」她一邊打理隨身物品,一面頻頻點頭表達認同。壁上的時鐘指著十一點半,約會時間已屆尾聲。目送她走入電梯裡,感覺胸臆還翻騰著。對,正是來不及跟她分享的心聲:成長是一輩子的功課,美滿婚姻更是一生的經營。誰也無法預估得失,然後決定是否要用心靈去投資。然而,生命如果缺少真誠和勇往直前的傻勁,還算是生命嗎 ? 想到此,脆弱和眼淚不知何故,似乎又要縱橫泗溢了。窗外,陽光依舊亮麗;天,也蔚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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